火车开进野三关
2010-2-23

    野三关这名字听来险恶,事实上它的确是鄂西崇山峻岭中的一道关隘。

    鄂西这一带位于巫山山脉和武陵山脉的交汇之处,方圆数百里层峦迭嶂,云遮雾罩,春秋时属于巴子国,住着土家族的祖先巴人,清代雍正十三年改土归流后,皇帝才派了汉人到鄂西恩施来做知府。从那时起,山里山外的行走日渐增多,靠近宜昌的野三关成为通往恩施以至川蜀的必经之道,小镇长长的青石板街两旁,是南来北往的客商店铺。但山路实在艰险,货物的集结全靠骡马和人挑背驮,“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正是对鄂西通往川蜀这一带的写照。

  1949年底,我父亲和他的战友们脚上打满了血泡,一路步行朝着野三关而来。父亲是山东人,家乡守着黄河和华北平原,崎岖陡峭的山路让这些平原的汉子望而生畏,可野三关的枪声催促着他们加快脚步。野三关的穷人对革命队伍并不陌生,红军在1932年前后留下的歌谣到处流传:“睡到半夜深,门口在过兵,婆婆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不要茶水喝,又不喊百姓,只听脚步响,没有人做声,你们不要怕,这是贺龙军,媳妇你起来,门口点个灯,照在大路上,同志好行军。”父亲他们走过山洼的茅草棚,总会有人捧出一些葵花子、干柿子还有纸核桃,拼命往他们手上和荷包里塞。经过好几年的战斗,邻近的湘西顽匪在八面山被一举歼灭,我父亲也对野三关这地方有了感情。

    我父亲南下之后的十年间都没能回到老家,那里有他年迈的双亲,一大家子人对他的归来望穿双眼,然而他就是没能回去。除了事务的繁忙,我想与道路的艰险肯定有关。如果是一条顺达的路,父亲回乡的心思一定不会有太多的犹豫。

    随后的几十年,野三关与山外的距离在逐渐缩短,上个世纪的50年代,野三关终于有了一条通往县城巴东的公路,人称县道。我曾在一篇小说《雀儿飞飞》里描述过那样的盘山道,那也是我在乡下摸爬多年的真实感受:“那路要转十几道弯曲的之字拐才能上到山顶,车爬得比甲壳虫还慢。比方说那开车的上路一个时辰了,他家的女人突然想起还有句话儿没说,就放下灶头的锅铲,站到屋场旁边一声喊:‘噢嗬嗬——,你莫忘记买两拐丝线呢!听到没得——?’山道上开车的人听得大概,但双手掌着方向盘,不便打噢嗬,就使劲摁一声喇叭表示回答,女人就心满意足地回屋了。再过一个时辰,灶头上摆好了做熟的饭菜,女人走出门招呼娃儿吃饭,不忘又朝山上瞟一眼,那男人开着的车还在坡道上,只是变小了些,像嵌在远处的一颗黑芝麻。”

    再后来有了国道,名号318,这下可直接从恩施到武汉,途经野三关,夜宿宜昌附近的红花套,次日黄昏或再晚些万家灯火之时到达汉阳十里铺,若是有人问客从哪来?坐车人会骄傲地说:“走的318。” 318是国道,蕴涵着山里人在意的气派。

    我父亲与母亲在野三关相识,那是剿匪基本结束,人们心里有了更多期盼和愉悦的时候。后来的一个春天,我在野三关出生。满月之后,我妈用箩筐挑着我去继续减租退押的工作,她说一头放着我,一头放着她的枪,过娃娃岭时,她的腿爬得发软,虽然她年轻得很,根本不在乎生孩子这事,但那山实在是太高了些。

    应该说,我是从我父母的叙述里很早就熟悉了野三关,但其实直到有了318,我才真正见到这地方。每次经过时,我都会从车窗里认真打量,那地方也似乎不动声色地在看我。野三关还有一个雅号,北宋年间的巴东县令寇准曾亲自到这一带劝山里人经佑农桑,当下就有人感念寇准一片德政,将此地叫做劝农亭,一直到乾隆年间。当地人一直以务农为荣,但近30年里悄然变化。10年前,我和一批朋友从武汉去恩施,当晚宿在野三关,记得一段文字,“山还是那样绿的黄的颜色,地里的苞谷都掰了,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秆子。公路边的民宅变化了不少,过去的吊脚楼寥寥无几,眼下大都是两三层的水泥小楼,路边的灯笼树上挂着火一样鲜红的花朵,大团大团的开得十分丰厚且沿途都是。”镇上水泥街面上摆满了小摊,到了夜间还在做生意,明亮的街灯下,人们在放开喉咙地讨价还价。

我和北京来的朋友们一道,大口呼吸着山里清凉的空气,甜丝丝的。有人说:“这地方山清水秀的,真适合居住。”但又接着叹息,可惜就是交通不便,漫长而又险象环生的山区公路,让习惯于堵车像蜗牛一样慢慢爬行的人,不能不犯怵。那时我们都没想到,就在几年之后奇迹展现,鄂西人百年梦想的“宜万铁路”在一个春风拂袖的日子开工了。

    百年前,孙中山曾经在《治国方略》中详细勾画了宜万(川汉)铁路的路线,但这个1903年就有的设想,直到100年后的2003年才真正动工。鄂西人为了这条铁路,多次跑武汉,上北京,主动提供情况,诉说衷肠,以至铁道部大楼的干部都认得了这些脸熟的鄂西人,楼道里见到了就笑着打招呼:“百年梦想又来了!”这条从宜昌经野三关直奔恩施,抵达渝东万州的铁路是如此艰难,复杂的武陵山腹地属喀斯特地貌,岩溶地质发育强烈,青山绿水下密布溶洞暗河,地质断层连绵不绝,专家们齐称,其难度超过了南昆、内昆、成昆、宝成和宝兰等铁路线,是我国最难建的一条铁路。全长377公里,其间两跨长扛,又经过清江和无数大小河流,成为连接川汉铁路最后的一段,也是实现百年出川梦想最难的一段。逢山凿隧,遇水架桥,一座连着一座,全线桥隧总长288公里,占线路总长的74%,是目前中国桥隧比例最高的铁路,世界山区铁路建设史上亦少见,专家称之为“中国桥隧博物馆”。

     而在宜万线所有的隧道中,长达约14公里的野三关隧道又为最长。那些隐伏在隧道周边,内有高压岩溶水和泥石的大型溶洞,如幽灵般存在,时刻威肋着隧道施工,尽管人们如履薄冰,小心谨慎,神秘的大山还是率性发作。2007年夏,央视新闻联播:野三关隧道突发特大透水事故。那是在一瞬间的天崩地裂,暴怒的溶水冲破岩层,将30吨重的装载机凶猛地往前推了80米之远,52名工人被困,淤泥厚达三米,洞间所剩的缝隙不到一尺。在迅速赶来的铁道部领导专家指挥下,抢救人员搭木板放轮胎侧着身子爬进爬出,救出43名工人,9人牺牲。第二年春天,我们多民族作家采访团走进了这个隧道的最深处,年近80的团长玛拉沁夫头戴安全帽,聆听着岩洞滴水的声音,一脸肃穆。

    而我在想,野三关,你这个生养我的地方,你的内心深处到底藏有什么样的秘密?与你怎样的相处才能使你平静呢?宜万铁路的施工单位都是国内一流的队伍,有的刚从青藏高原的铁路线上光荣转战而来。事故之后,他们从德国进口了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探测仪,每掘进几米便要停下来,然后用这仪器成扇面地进行周密探测,稍有异常便有院士级的专家会诊。工期因此谨慎而延长。全长2600多公里的京九铁路只用3年时间就完成施工,而宜万铁路的长度不到其六分之一,却用了整整6年的时间。

    然而这一切终于在2009630日有了结果。新华社报道:汽笛声声传山乡,百年梦想今朝圆。上午10点,东风9490号火车头拉着长长的汽笛声稳稳地停在新铺就的铁轨上。随着第一辆火车头的到来,宜万铁路铺轨进入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巴东县野三关,当地土家族苗族同胞身穿节日盛装,敲起喜庆的锣鼓,跳起欢快的摆手舞,共同欢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据当地报载:巴东野三关镇柳家山村农民柳和凯老人的家就住在火车站对面的山坡上。一大早,老人就特意从家里赶来,等待第一辆火车头开进山,自宜万铁路动工以来,柳老汉亲眼目睹了家门口这段铁路建设的全过程,他的两个儿子都在野三关隧道工地上做工,全家人都特别关注这条铁路。老人71岁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车。他说:“想坐着火车到北京去看一下。”

    老人或许已经知道,他门前的这条铁路还可以将他带到更多的地方。宜万铁路是我国“八纵八横”铁路网主骨架之一,是沪汉蓉快速通道的重要路段,全线开通后,中国西部和东部将直线牵手,成都到上诲只需12个小时,重庆到上海10个小时。而从恩施出发,到武汉和重庆都只需3个多小时。

    我的家就住在北京西客站南广场附近的广安门。那天,我妈坐在家里看电视,一下就看到了火车开进野三关,她霍地站起来说:“啊,野三关离西客站不远了!”■

(摘自《长江文艺》2009年第12期)

 
火车开进野三关